|
那年的深秋,天空依然很蓝。
生命却变得苍白,可恶的病魔像幽灵一般拽住我,把我又一次拖入灰暗的低谷,不知有多深。知天命的日子和久病的折磨,究竟想让我怎样,心里是有数而没底,无情的缠绕,已经使我无法再做我想做的事了。
一天天难熬的日子,父亲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父亲心疼地说:“别再挺了,我看惟一的办法还是得再做手术”。
再做手术?那就是第五次开颅了。每一次手术,一刀一刀刺的是我的头,撕裂的却是亲人的心,每次血肉之争怎一个“轻率”二字了得?我一次次地熬过来了,也一次次地在肉体和心灵上留下累累的伤痕。我真不想再孤独无助地去和死神握手,真不愿意再住进那令人痛苦无奈的医院,真不愿意再看到那冰冷的手术室,真不愿意把几经用生命的代价换来的平静日子再扰得惴惴不安……
守望着未知的明天,我再次住进了医院。
病房里,没有色彩,没有自由。
欢笑走远了,白色满目,来苏水味儿弥漫。
惟一的寄托莫过于探视,盼望在这个时间里见到亲人,见到朋友。
盼望成了最远的距离,等待成了最近的思念。曾经的,美好的,一切都在白色的背景下凝固成定格的回忆,多么希望一切拥有能够回到我的身边,我需要,我留恋,我向往。
终于盼到了探视的日子,可天不作美。
瑟瑟的秋风夹杂着蒙蒙的细雨,敲打着病房紧闭的玻璃窗,无情地让人感到了早来的凉意。望着窗外淅沥沥不停的雨丝,让本来就不好的心情愈感沉重不快,我烦闷地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地进入了一条环形的跑道,天空大雾弥漫阴沉沉的。我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跌跌撞撞、没深没浅地探索着,看不清方向,转来转去怎么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我不知所措。一路上没有人和我赛跑,只有自己错乱的呼吸和喘息声,再也感受不到生命的活力了。
身边没有第二个人,空荡荡的,我累极了,有些害怕。
我哭了,一个人在哭……命运怎么这样不公?老是和我作对?怎么又这样没完没了地折磨我?没容我想清楚,突然一只巨大的黑手死死地掐住我,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奋力挣扎,呼救,却怎么也喊不出来……
我被吓醒了,睁开眼睛一看,自己的手按在胸口上,心还在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这才知道自己刚才是做了一场噩梦。
恍惚地看见两个亲切、熟悉的面孔,一个是父亲,一个是阿文。
只听父亲轻声地对我说:“做什么梦了急成这样?又在想自己的病了吧?醒了就好,噩梦就散去了。看!你的朋友来看你了!”
我知道年迈的父亲今天是为我的手术签字来的,却怎么也没想到这种天气都不能阻挡我最思念的阿文急切的脚步。
揉了揉眼睛,我这才看清楚一些。只见阿文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手里还捧着一束美丽的鲜花,傻傻地站着。
花是淡紫色的,每扎都娇娇嫩嫩。细细地一看,每朵花的花瓣上,还挂着晶莹闪亮的小水珠,纯净、透明、水灵灵的充满着生机。
好美的鲜花啊!这美是滋润的美。
望着花,望着他,我含泪而笑。
一滴又一滴地落在花上,滴在手上,不知是水还是泪。
阿文拉住我的手在床边默默坐下,好像还有些害羞。
他靠近我小声地说:“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给别人送花。你看,我特意挑选了这种紫色的泰国兰花,一是因为它的颜色是紫色的你喜欢,二是借它的谐音“泰”字,愿你这次手术平安无事,面对病痛能坦然地泰然处之,永远不再受疾病的折磨。还有我给你带来了一首戴望舒的诗《偶成》送给你,它能代表我的全部心愿和祝福。”
我抹去泪水,用颤抖的手抱起兰花使劲地闻着,生怕这属于我的香味儿被别人吸了去。再看那一字一句、工工整整抄写下来的诗行有多么的舒爽:“如果生命的春天重到”,“那时我会再看见灿烂的微笑”,“这些好东西都决不会消失”,“而有一天会像花一样重开”……这熟悉的字迹、熟悉的诗行,还有兰花清香、父亲的温存、阿文的爱,成了我生命中那段苍白日子里最宝贵、最美丽的东西。
父亲被医生叫去签字了,老人家是带着芳香走出病房的。可我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我知道那是每个病人的亲属都要经过的最可怕的一关,生与死似乎就是这签字人笔下开出的一张通行证。
阿文把我手拉得更紧。
手术当天一大清早来的人很多,父亲、继母、弟弟、妹妹,还有朋友,大家团团围在我的身边,所有人都希望这次手术能顺利成功,都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不发生任何意外。
这时,我发现只有父亲悄悄地站在稍远的地方,不声不响地望着我,眼圈有些发红。我的心里一阵发酸,朝父亲叫了一声:“爸,过这边来!不是不叫您来嘛,我不会有事的,您放心吧,我一定能挺过来!”父亲听我这么一说,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容,然后走到病床前拉紧我的手,一边儿拍着一边儿对我说:“我一直对这次手术抱有很大的信心和希望,相信手术一定会成功,爸在手术室外面等着你,我们全都在外面等着你回来……”我咬紧嘴唇,控制着并命令自己千万不要让眼泪流出来……
一缕阳光照进了屋里,我突然感觉是那么温暖,看着窗外和周围的一切,什么都觉得是那么的美好。这一刻,我留恋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对生命的眷恋,对生活的向往,对所有美好东西的不舍……不舍的东西真是太多了,连一棵小草都是那么亲切,甚至包括眼前的这间白色的病房。
当我躺在手术室的平车上时,拉住父亲的手就是不想松开。父亲的手是那么的厚实,那么的温暖……
把我抬上车的时候,我突然闻到了兰花的香味儿,顺手摘下一朵攥在了手里,眼尖的护士发现了立刻呵斥道:“你不知道手术的规矩吗?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摆弄花?”花被扔到了地上,花瓣离开了花朵。
在大家的簇拥下车子推向手术室,忙乱中我却看不到父亲的身影,也看不见兰花了……我问妹妹:“爸呢?”妹妹说:“在后边呢!”此时我多想再看父亲一眼,再看紫色的兰花一眼啊,可是平车怎么就推得这么飞快?
父亲跟在平车的最后,就这样跟随着女儿远去的背影,一直在望着,望着我……
手术室里摆满了各种器械,医生们带着口罩、手套,捂得严严实实的,但还分得清谁是谁。麻醉师离我最近,她跟我说话,我希望这不是最后的谈话。
“别紧张,别害怕,看血压都有点儿高了,闭上眼睛吧,在这里睡一觉,手术就完了。”我没有说话,更不想轻易地把眼睛闭上,害怕这一闭眼从此不再醒来。我环视四周,突然感觉这可怕的手术室,那生命暂时停留的地方,怎么一下子竟成了人间最美丽的天堂?这是我睁着眼睛看到的最后一个地方啊!千万个渴望在心底翻滚:我多想再闻到花香,多想再看见蓝天白云,多想再和亲人、朋友在一起,多想再握笔写字坐到电脑前,多想让生命……念头是那么强烈,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
我拉住了麻醉师的手,就像拉着父亲的手,像是与生命的靠近,像是闻到了兰花的芳香,我把生的希望托付给他们,送出渴望的眼神,我只想再多看这个世界一眼。
主刀医生迟迟不来,主治医生在我的脑门儿上开始画线,冰凉的;脚下,感觉有一根针缓缓地从我的脚踝骨位置扎了进去,慢慢地我就睡着了……
当我一觉醒来,已经是躺在ICU监护室里了。
这是在哪儿?难道生命就这么又回了吗?
“我渴,我要喝水……”我闭着眼睛,用力扯着干得冒火的嗓子喊道。
不知道什么东西湿乎乎地盖在了我的嘴上,我想动动手,手好像被什么固定着动弹不得,只觉得脖子后面疼得要命,而不是手术的头部。
“几点了?”
一个年轻的声音告诉我:“六点,早着呢,别乱动,睡吧!”
那难熬的一夜啊,怎么那么长,那么长,像是过了一个世纪,时钟一分一秒懈怠地走着,比老蜗牛爬得还慢,多想天快点亮,黑夜赶紧过去啊!
经过一周的隔离,又回到了那间病房。
我一眼就发现小桌上又摆着一束紫色的兰花,我知道一定是阿文来过了,却不见他的人影,花的下面压着一张纸条:“陈姐,一切都过去了,一切又重新开始!多想再看见你灿烂的微笑,今天生命的春天重到,我的心情也如春天一般舒朗,祝福就像这束兰花随之而至,你就像这兰花一样盛开了!祝福你!永远爱你的阿文。”
父亲笑了,笑得那么安详。
看着熟悉的一切,看着父亲,我甜蜜地笑了。
这时,父亲做了个手势,我忽地明白老人家的意思是让我动动手。我赶紧活动了一下,“呀!能动,能动呀!爸,我的手能动!”我几乎是喊了起来,泪水也不由自主地顺着眼角流到了耳旁,热乎乎的。
只顾高兴了……当我扭头一看,父亲在一旁正偷偷地用那布满皱纹的大手,擦着早已被泪水模糊了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