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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我都忙于小说的创作,虽有几篇涂鸦之作见诸报端,但仍无法使我高兴起来。文友们说:作者目标不明,读者心中必然糊涂。吕大哥,小说创作的目标应该对准什么,您能给我开开窍吗?
北京市大兴区秦泽忠(肢残)
泽忠:
你的信使我很高兴。你给我出了一个难题,这难题带有一定的普遍性,因此,我也不能不认真对待一番。
众所周知,文学是人学。在文学的领域里,一切都决定于怎样描写人,怎样刻画人,这已成为一般常识为人们所接受。凡是真正的艺术家都是力图在自己的作品中写出有着一定思想感情,有一定个性的“这一个”。辛莱说得好:“一切与性格无关的东西,作家都可以置之不顾。对于作家来说,只有性格是神圣的,加强性格,鲜明地表明性格,是作家在表现人物特征的过程中最当着力用笔之处。”文学巨匠茅盾也说过:“‘人’是我写小说时的第一目标。”的确,人物性格的塑造是文学创作真正的重心所在。在我国文学宝库中,出现过不少脍炙人口、人物个性鲜明的小说。例如南宋皇都风月主人编的《绿窗新话》中的《越州女姿色冠代》,全文仅有六十二字:
唐宣宗时,越守献美人,姿色冠代。上初悦之,忽曰:“明皇以一杨贵妃,天下怨之,我岂敢忘。”召美人,谓曰:“应留汝不得。”左右请放还。上曰:“放还,我必思之。”令饮鸩而死。
小说所勾划的人物形象(唐宣宗)颇有个性,切切实实是封建帝王中的“这一个”:他从自己的祖先那里吸取好色招祸的历史教训,这就有别于一般的皇帝;他头脑清醒,知道自己好色而又缺乏自制力,所以他没有把美人“放还”,而是“令”其“饮鸩而死”。这也是帝王中较少见的。作者仅用六十二字写出了唐宣宗“这一个”感情复杂、个性独特的人物,真称得上是精干凝练的艺术珍品。近几年来,短篇小说的创作取得了可喜的成果,塑造出了不少富有审美意义的人物形象。当然,较之其他类型的小说,短篇小说塑造人物形象自有独特的地方:事件要比较单纯;人物要比较少;集中笔墨写好人物性格的某一方面,不宜面面俱到。
下面给你介绍几种刻画人物的办法:
用白描手法勾勒人物
白描本是我国绘画的传统技法,即用朴实简洁的线条勾勒画面,画幅中除线条本身的墨色外,滴彩不饰。后人将这一技法运用于文章的描写上,其特点是:文字省俭、淡而有味、平易简朴。短篇小说篇幅较小,不可能用较多的笔墨从多方面来刻画人物特征,正好用最节约的方法——白描,即不加渲染和铺叙,用极简练的语言描绘出人物的个性特征。用得好,能以少胜多,以间御繁,调动读者的想象力,去进行新的创造,进一步丰富作品中的形象。请欣赏蒋子龙的《“文革”马路见闻》(外二题)。
晚上,路灯昏暗,马路上行人稀少。一老先生走出酒馆,微醺,哼起了心爱的戏词儿:“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从墙脚的暗处跳出一位老太太,大喝一声:“站住,你唱的是什么?”
“啊……《空城计》。”
“是帝王将相!”
“不,诸葛亮是法家。”
“发财致富,罪加一等!走——”
“老婆子,你怎么了?是我……”
“亲不亲,路线分。走,到街委会去!”
两辆自行车相撞,骑车的小伙子把骑车的姑娘撞倒了。姑娘十分恼火。
“这姑奶奶骑车从来没跌过跤,你把车给我扶起来!”
小伙子扶起姑娘的自行车,赶紧赔礼:“对不起,姑奶奶。”
“别来这一套,瞧你那德相,长得跟林彪差不多!”
“你的模样多好,跟叶群一个样儿。”
姑娘“噗哧”一声笑了,骑上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选自《新港》)
以上二题都是用白描手法向读者推出二个奇特的人物。一个是常常“躲在暗处”的老婆子,时时刻刻都有“高度警惕性”,那“弯弯绕”从“空城计”弯到“帝王将相”,从“法家”绕到“发家致富”,则是其“批判”的本领,路线斗争觉悟高的表现。“七亿人民都是批判家”嘛。最后的大义灭亲,更是“文化大革命”深入的重要标志。再看看骑车姑娘,那架势,那语言(自称姑奶奶),那玩笑,完全一副“造反派”的模样。作者似乎随手掂来,寥寥几笔,就使二位奇特人物凸现在读者面前。
用个性化的语言揭示人物的内心世界
个性化的语言对于发展故事情节、刻画人物性格,展示人物的内心世界,塑造典型,都有举足轻重的作用。郭沫若这样说过:“对话部分要看你写的是什么人,要适合于他的身份、阶级、年龄、籍贯、性别,而尽量使用他们自己的口语。”短篇小说对人物的语言要求比别类小说的人物语言还要高,一出口就应反映出人物的内心世界,符合人物的个性。请看,张新民的《落棋有声》(《小小说选刊》1984年第四期)
铸造车间主任的人选,通过民意测验、调查座谈,集中在大黄和小李两个人名下。要说工作能力、群众关系,两位各有千秋,不分上下。这可把干部科汪科长难住了。几经斟酌,决定不下来,他打算听听新厂长的意见。
厂长略一略沉思,出其不意地问道:“还能告诉我一些题外的细节吗?”
“关于他俩?”科长疑惑了。他理了理顺额前的乱发,突然想了起来:“哦,这两位都是象棋高手。大黄连续三年蝉联全厂冠军;小李呢,虽没有大黄稳定,但去年也得了第三名……”
厂长颇感兴趣地站起身来:“好哇,我找他俩赛几盘!”原来厂长也是个棋迷。
为了知己知彼,厂长亲自找不少工人了解情况,最后正式下了战表。昨晚与大黄下了三局棋。大黄一向出手稳健,素有“以柔克刚,后发制人”的美誉。但昨天他下得不很顺手,接连三局都握手言和。厂长拱拱手,说:“真太过意不去,让你连让三局。”
今天上场的是小李。棋友们给他的外号是“程咬金”。据说他既有开局的“三斧头”,在遇到逆境时,又常常会象“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样,走出一些出其不意的妙招,使对手防不胜防。两局下来,厂长就被他凌厉的攻势逼得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了。第三局,下到得意处,小李一扫初进门时的拘谨,竟然拍起厂长的肩膀来:“老虎,十步之内,解决战斗。”“唔?”厂长不买帐,“要是赢不了呢?”
“这辈子不下棋!”
“一言为定?”
“当然!”
厂长毕竟还有两下子,他在太阳穴上抹了点儿清凉油,抖擞精神,沉着应战,几起几落,终于和了这一局,他笑吟吟地开始收摊,小李猛然抓住他的手:“慢,再来一盘。”
“不是说这辈子不下棋了么?”厂长用含笑的眼睛端详着小李,意味深长地问。
小李不服气地说:“不行!刚才漏了一着,不补回来睡不着。”
厂长朗声大笑:“你睡着睡不着我不管,反正今天我可以睡个好觉了。”
他把小李送出门外,径自朝汪科长家走去……
小说写的是新任厂长选用人才的事。几乎通篇都是采用对话。但对话不长,读者很容易从对话中悟出两个人的鲜明个性:小李勇于拼搏,不服输,有进取心;厂长呢,善于发现和多谋善断。
用典型的细节突出人物的个性
短篇小说篇幅短小,细节要能起到以一当十的作用,一两个画龙点睛的细节如果运用得恰到好处,就能形象个性鲜明,血肉丰富,令人久久难忘。请品味上官敬东的“草包”(《草包》《羊城晚报》1984年2月6号)
我是搞公路交通管理的,成天与各式各样的汽车司机打交道,那些司机的形象,在我大脑的屏幕上,一个个都是机灵、油滑的化身。可有一个浑名叫“草包”的,服饰寒伧,举止木呆,谈吐笨拙,没有一点点汽车司机味。虽说他开车规矩,从没“犯”在我手下,但我却始终把他当草包对待,不要说佩服,连鄙夷都不愿意给他!
有一天,晚上九点多钟了,我因一件公事急着要回县城去,站在公路边拦便车。不一会儿,来了一辆车。我在大灯的光柱里把车招停了,登上车头踏脚板上,往驾驶室里一看,是“草包”。问清他正好是去县城,我连句客气话都没讲,就钻了进去。他刚要发动车,我顺手递过去一支烟。他好像有点受宠若惊,双手接过烟,叼到嘴上,然后掏出打火机,“呱嗒,呱嗒”连打了七、八下也没有打燃。我一边把已经吸着的烟递给他,一边轻蔑地说:“没油了!守着油箱不上油,真是个草包!”他突然冲我吼道:“油箱里是有油,是你家的还是我家的?说话不脸红!”哟,“草包”也有厉害的时候?我自知理亏,答不上话来,只觉脸上忽然脸上有点发热,说不定真红了。
我没多少话跟他说。也许耐不住寂寞,不一会儿,他吹起了口哨,很响,旋律很美,是一支我说不上名来的流行歌曲。真叫人不可思议。突然,他大喝一声:“注意!”接着来了个急刹车!我的头“咣”地撞到了前面的大玻璃上。我火冒三丈:“碰到鬼啦!怎么搞的?”他长吁一口气,憨笑着对我说:“对不起!刚才,一只猫横过公路……而今,乡下,猫,珍贵得很……”
我能说什么呢?
车又往前开。到了一片旷野,忽然在大灯强光的照射下,前面路当中闪出一个人来。那人一只手拼命地挥动着,另一只手提着大白铁桶。我很快就看清了那个人的脸貌。哦,是他!那个常与一些司机合伙倒卖汽油的家伙!我想,他准是跟“草包”约好了的,看来“草包”并不草包!可是,“草包”加大了油门,车速越来越高,眼看车就要撞到那家伙面前了,只听到“哎哟”一声,那家伙仓皇一闪,白铁桶骨碌碌滚得老远。“草包”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孬种!”我一听到这话,不禁又惭愧起来……
也不知为什么,自那回搭“草包”的车后,我每碰到他开车在前面经过,总要双脚并拢,举起右手,恭敬地碰一下帽檐……
小说写了一位服式寒伧,举止木呆,谈吐笨拙,没有半点汽车司机味的“草包”司机。有一回,一位客人要搭他的顺路车,顺便丢给“草包”一支烟,作者便写这样一个细节:“他好像有点受宠若惊,双手接过烟,叼在嘴上,然后掏出打火机,“呱嗒呱嗒”连打七八下,也没打燃。我一边把已经吸着的烟递给他,一边轻蔑地说:‘没油了!守着油箱子不上油,真是个草包!”这个细节,把一位忠于职守、不贪外快,爱护公物的汽车司机的形象,鲜明地推到了读者的面前。
用生活中的闪光点来揭示人物的思想
短篇小说写人,不能面面俱到,贪大求全,必须着重抓住人物性格的闪光点进行刻画,以塑造有独特个性的鲜明形象,表现深刻的主题思想。这“闪光点”,可以是人物的某一动作,某一种思想,某一两句话……抓住了它,人物的性格就会在这闪光点中显示出来。请看毛炳甫的《剥皮香蕉》(《微型小说选》)
钢厂门口有棵根深叶茂的大柳树,树上蝉声一片,树荫下有个水果摊,箩筐里有紫红的杨梅、翠绿的李子、金黄的香蕉,扑鼻的果香随风四飘。
摊主是位三十开外的中年人,他穿着半新不旧的汗衫,戴着顶旧草帽,摇着大蒲扇,背靠着大树,双目似张似闭地在打盹。坐在他身旁的是位两鬓斑白的老太,
看上去像他的娘。这时嘎的一声,一辆华沙牌轿车在摊前停了下来,从车内走出三个外国人。大个子胸前挂着一架照相机,中个子手里提着一个绣着熊猫的网兜,小个子腋下挟着个公文包,像是随从。
三个外国人走到水果摊前,大个子拎起一串香蕉,用生硬的中国话问:“这个要多少钱?”
听人问价,摊主揉了揉睡眼,伸出两个手指摆成八字形。三个外国人一起点点头,仿佛是说很公道很公道。接着大个子就将香蕉放进秆盘里,摊主称后说:“三斤。三八二十四,二元四角。”小个子忙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拾元票面的外汇券给摊主。摊主接了钱,双手递过香蕉后,便在小箱子里凑七元六角的找头。这时候大个子放下香蕉,端起胸前挂着的照相机,对了对镜头,又指着香蕉不知在说些什么,摊主有点懵了,是嫌价格贵呢,还是香蕉不好?直愣愣地看着三个外国人。
“你的剥皮,我的吃,多余的钱可以不要不要的。”小个子在充当翻译。摊子这才明白对方的意思,原来还要剥给他们吃。他也不管外国人听懂听不懂,很生气地大声说:“我只卖香蕉,不代人剥皮,要吃自己去剥。”说完便递上找头。在一旁的老太急了,用拳头碰碰摊主,还用脚踏摊主的脚面,意思是说你就替他们剥吧,剥一剥就可得到七元六角,这么阔气的主顾得罪不得,再说还是外国人呢。可是摊主无动于衷,直挺挺地站着。老太便伸手要去剥香蕉皮,摊主一把抓住老太的手说:“不能剥,中国没有这种规矩的。”老太被迫把手缩了回来。三个外国人见此情形,既不去接找头也不拿香蕉,冷冷地盯着摊主和他的娘,摊主连头也不抬,拿回找头又把三斤香蕉轻轻地丢进箩筐,便用两个指头从箱里挟出那张外汇券还给外国人,然后把手一挥——意思是说走吧。又摇动蒲扇,背靠大树若无其事地闭目养神起来。
三个外国人相视无言,耸一下肩,无可奈何地钻进了轿车,一溜烟地驶离了香蕉摊。
三个外国人一走,那位老太却发起脾气来:“你不肯剥皮,又不让我剥,多好的一笔生意泡汤了,真是有捞不捞猪头三!”
摊主猛地站了起来,把大蒲扇一掼,愤愤地说:“娘,他们哪是叫我剥香蕉皮,是要剥我们中国人的脸皮啊,你知道吗?”
骄阳下,柳树下,回答他的是一片“知了,知了”的蝉声。
《剥皮香蕉》讲的是三个外国人到一个水果摊前买香蕉,买了三斤,共二元四角钱。他们拿出十元外汇券给卖水果的中年人,让他把香蕉皮剥掉再递过来,多余的钱就不要了,还打开照相机准备拍下这个镜头。中年人义正辞严地回答他们:“我只卖香蕉,不代人剥皮,要吃自己去剥。”三个外国人无可奈何地溜了。中年人还告诉母亲:“娘,他们哪是叫我剥香蕉皮,是要剥我们中国人的脸皮啊,你知道吗?”几句对话,就把一个堂堂中国人的爱国主义精神和浩然正气吐露出来了。作者抓住了这个闪光点,塑造了一个血肉丰满的个体形象。
要刻画好人物形象,方法还有很多。但我们在进行短篇小说创作时,有一个指导思想是必须明确的,这就是,目标要对准人,对准千奇百怪,各有特色的人。
泽忠,扔掉自卑的拐杖,走出动物的误区和伤残的误区,到五光十色的人群中去吧。请记住:“残疾人”三字中的最后一个字是“人”。残疾人也是人,人既然来到世上,就应该把“人”字写得端端正正,昂首阔步,绝不能匍匐而前。只有这样,才能正确认识自己,认识人,理解人和表现人。你说对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