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  伯

福州 卓正道

  他万万料不到死后会“名声扫地”。
  “听说他是功臣,为啥流落此地?”
  “功臣?屁!他和顺伟他妈勾勾搭搭……”
  那天游魂归来,他正好听见人们在背后议论他。心,一阵阵揪紧。唉,世上咋这么多阴阳人?想本爷活着的时候谁不溢美!
  “干爹!我娘说,让您搬到我们那儿住。”
  小顺子顺伟的干爹,临庄近村人都叫他盲伯。盲伯姓周名正,论长相论体魄都够档次,到“古稀”之年身子骨还挺硬朗,走起路来依然虎虎有生气,明眼人都不如。
  “谢谢!不过干爹我还行。”盲伯端端地坐着,端端的脸上溢满慈祥的笑。
  盲伯是传奇式人物,关于他的身世就是谜。不少人欲揭谜底,都徒劳。即使对顺伟盲伯也忌讳良深。人们知道他只是外来户。那年那月拄盲杖逃荒此地。先是宿破庙,后来大家见他人缘好,又会吹拉弹唱露两手,联产承包责任制落实那年,让他搬到集体仓库居住,并分给责任田自留山,他成为名正言顺的甲村人。据说盲伯年轻时并不盲,据说他当过兵,据说有过妻室。只是据说,没人去考证。但他爱唱“雄纠纠,气昂昂”是真,爱感叹“唉!女人……”爱听广播爱听书是真。还喜欢与人聊天,天南海北的;更喜欢散步,哪儿新掘通了路就往哪儿“散”。更重要的是他有真本事,能这能武能粗能细能伸能屈能忍耐,会推拿会刮痧会针灸。村中有妇遗腹,十月怀胎一朝却难分娩,送医院来不及,婆婆急得团团转。盲伯知道后说让我试试。匆忙中拿把锥子,聚神,运气,往产妇足三里穴位猛一扎,婆婆吓得晕厥。待醒来,“带把儿”的新生命早已降临……
这婴儿便是顺伟。
  顺家念盲伯救命之恩,便让小顺子拜盲伯为干爹。
  眨眼间,游魂途经村部,只闻人声嘈杂闹哄哄。盲伯好生奇怪,不由驻足细听
  会计说:“他呀欠集体提留、教育附加费××元,真没觉悟!”
  出纳道:“都怨咱甲村人心眼好,无亲无故的收留他,吸血虫。”
  村长曰:“幸好死了,也该瞑目啦。听说是自杀,什么事想不开呢?”
  啊!原来……
  甲村人是他的衣食父母他承认,但他死不承认自己是寄生虫。想自己双目失明后虽说不辨色彩难分昼夜,却同样热爱生活追求光明。流落甲村,做饭洗衣担水种菜砍柴样样能行,削竹破篾编箩编筐编箕编斗笠桩桩拿手。人见人夸人佩服!
  “又编什么呀?您老尽享晚年吧!”一日村长路过盲伯家门口,很动感情地说道。
  “瞧咱盲伯多神多能干!就是不服老……”那次收杂七杂八费,收到“仓库”时,村书记感慨万千。
  “喂!干嘛拚死拚活呀,该歇歇啦!”不少村民见老盲伯整天编这编那,常如出一辙喟然长叹。
  可是现在呢?自己刚去多久,就被人满口喷粪,成了不劳而获的寄生虫。
  “那号人,死了更好!”“咱甲村人,不知哪辈子欠他的债……”“听说他有钱。钱呢,到哪去?”“知道他眼睛怎么瞎的?就因搞女人!”
  盲伯不想多听也不敢多逗留,让游魂继续赶路。
  自杀?我周正还没活够呢,阳世多苦难也是天堂,阴曹美好却是地狱。造成这误会是否因了那份不是遗书的遗书?
  “顺伟,你是顶天立地男子汉了,厚实的臂膀能承接母亲肩上之重荷了,干爹我为你娘儿俩高兴啊!
  “记得你常问干爹你有特异功能是吗?其实我哪有那么神呀?不过是‘盲涯’练就一副谋生本领罢了。原先我只瞎右眼,是抗美援朝时被侵略者的弹片削去的;左眼却因文革时说了句‘当今社会漆黑一团’,被妻子告发,让‘红卫兵’的皮鞭抽烂。如果要细述当时那‘审讯’的情景太费笔墨。两眼失去光明,令我痛不欲生,但军人气质最终促使我战胜了死的邪念!约莫半个月后,背包袱,拄盲杖,弃‘妻’出走。一步一趔趄,三步一摔跤。路茫茫,不知走向哪方,何时是尽头?……一路卖艺,一路行乞,宿破庙,露闹市,歇街头,过平原,穿山岗,到处流浪,四海为家。一根撵狗棒伴我走天涯。
  “流落甲村正值‘四人帮’垮台那年”。这儿鸟语花香,更重要的是民风淳朴人憨厚,便舍不得离开了。仰仗未残前会篾工,先是摸索着为乡亲义务,搞情感投资。后来自己买毛竹,加工出售,生活总算有了保障。
  “你根本不知道,干爹心中苦水有几多?多少次动‘叶落归根’之念,却怕回老家碰上‘她’。近年身体每况愈下,也想向有关部门反映,却又担忧给组织带来麻烦。前时到医院检查一通,说心律紊乱血压高,心脏可能会忽然停止跳动”。
  “我恋生却又不惧死。生死乃自然规律,不可违背。干爹没本事,哪天去了也没东西送给你,床头柜里几枚军功章留作纪念吧!望你孝敬娘亲走正道,为顺家争光。”
  “因看不见,写字难免歪斜,难免重叠,望你仔细辨认仔细猜……”
  “你说,你和老盲……老残,什么关系?”呀,多熟悉的声音!只是为什么义儿会以这声调和他母亲说话?干爹咋被称作  “老盲老残”?是幻觉?不!分明是在顺家门口。
  “你,怎么这样说干爹?不是他,能有咱娘儿俩吗?还有那年,你腿被蛇咬伤……”
  那年是哪年呀?大概是五年前初夏吧,一日顺伟被蛇咬,慌了顺家。那时盲伯刚好在场,叫人把顺伟按倒在地,掏出一把小刀,三五下把伤口划了两个“×”,尔后以嘴吮血,一口一口的,结果义儿得救了,干爹却因中毒躺了好几天医院。
  “恩是恩怨是怨。老实说,他是不是我亲爹?人们议论纷纷。”
  “你这孽种,”——啪!“顺家咋出了你这孽种哟……”
  盲伯呆了,傻了,怎么自已死后成了风流鬼?想我周正站得正行的直,一生光明磊落,哪会不知廉耻……他立马让游魂打道回府,想着如何请阎王爷饶恕私逃回阳世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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