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白发

三明 张先震

  在城里打工的小妹买回来一瓶黑色染发剂,给母亲染发。
母亲端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等候在屋里调兑染发水的小妹。夕阳照着母亲的一头银白,我静静地看着。看着,看着,不觉酸楚溢满心头……
  母亲还不到五十,不应该是满头花白。面对相识或不相识人们的关心询问,母亲总是不以为然地笑笑:“遗传,长得贪老。”
真实原因,只有家人知道,只有子女们知道,她的衰老是因为劳累,是因为内心的愁虑,而非遗传。外公外婆现还硬朗,仍旧满头黑发,比她还显得年轻!
  母亲的过早衰老,是因为操持这个家,因为抚育四个儿女。我的整个童年和少年的记忆中,搜寻不到母亲陪着我们玩或她自个儿休息的记忆,搜寻得到的只有她忙碌的身影:早晨,天还未亮她就起床了,做好早饭天才蒙蒙亮,她把我们四兄妹喊起,照料我们吃完饭,安顿好便荷锄下地了;傍晚,天已经黑了,别家都已吃过晚饭在院子里乘凉,她才带着一身疲劳回来,放下农具开始做晚饭。吃过晚饭已八九点了,我们兄妹都爬上床睡觉,她却还得去洗我们换下的脏衣……当时,父亲被村里派到几十公里外的地方建水库,没有人能帮上母亲,农活家务活,全都压在母亲一人身上,她只有这样起早贪黑才能勉强应付过来。
  随着子女相继入学,除了子女的吃饭穿衣,母亲又多了一层负担:我们的学费。母亲没有上过学,不识字,对没有文化的苦处深有体会,她不知多少次苦口婆心地教育我们:“你们一定要用心读,学到了知识益你们一辈子。学费你们不要考虑,就是再苦再累我和你们的爸也要让你们读下去。”于是,炎炎烈日下,母亲漫山遍野挖一种可以制蚊香的树根,卖给加工厂;蒙蒙细雨中,母亲为一家机砖厂挖黑泥。大年二十九,别家都欢天喜地地准备过年,母亲却还在为一家私人桔林施肥……我们四兄妹每一分钱学费,都沾满了母亲的汗水。
  母亲日夜劳累,尽量让我们能过上和别的孩子一样的生活,而她自己,却极其省吃俭用,从不多花一分钱。我们四兄妹每年每人都要添两套新衣,一套夏装,一套过年的新衣。而母亲自己,两年三年也添不上一套新衣,难得添置新衣了,那也只做客时穿上,回到家来立即换下洗净存入衣柜。每次去赶集,母亲有钱时买四个油饼,没钱时买两个油饼,我们四兄妹一人一个或半个,而她自己从来也舍不得吃上一个半个。
  时光流逝,如今,两个弟弟都已从学校毕业走上工作岗位,小妹也结束学业走上了打工之路。只有我,仍让母亲牵挂着,仍往她头上添白发。
  我是母亲永远长不大的孩子。自十六岁病瘫于床,便成了她永远的牵挂。面对她的担心和愁虑,我曾无数次劝慰过她,可都无济于事。后来我明白了,不管我的理由多么正确多么充足,只要我还躺在病榻上,她就不可能不为我担心,不为我愁虑,因为她是我的母亲,我是她的儿子。
  母亲,愧对您的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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