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爱深深

黑龙江 心 曼

  我还记得很多年以前全国热播一部台湾电视连续剧《星星知我心》。
  故事讲述的是一位失去丈夫的母亲忍辱负重抚育五个孩子,最大的女儿秀秀15岁,最小的儿子彬彬才三岁。他们一家人住在简陋的小屋里相亲相爱,而母亲却在一次体检中被医生告知患了癌症。她向所有人隐瞒了自己的病情,四处联系,想在有限的日子里把自己的孩子们托付给好人家收养。她对孩子们的养父母只有一个要求:给孩子爱,让他们平安长大。
  连续剧每播到一半的时候,就会插入这样一幅画面:一只老母鸡“咕咕”鸣叫着呵护一群小鸡雏在地上啄食,画外音乐迭起,一个女声深情地唱道:只有星星知道我的心……
  很多年以后回忆起那部电视连续剧中的一些情节,我依然会泪流满面,同时心会一阵紧似一阵地抽痛。因为我和故事中的秀秀和东东他们兄弟姐妹一样遭遇着相同的不幸。在我感受无私母爱的同时,那来自于单亲家庭的温暖又是一种辛酸的幸福。
  爸爸的去世就像一次远行,我们姐弟三个孩子和母亲在家里开始了永远的守望。记忆中,在童年的某天早上,我被一阵低低的说话声吵醒。睁开惺忪的眼睛,我看到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太太正和母亲低声地交谈着什么,她说:“这个男人刚离婚,没有孩子绊脚,也不吸烟不喝酒的,又是正式工人,条件很好!”她见母亲不说话,又说:“你才29岁就守寡,以后的日子长着呢,考虑考虑吧!”我意识到这个老太太是在给母亲说媒,紧张得屏住了呼吸,小脑袋瓜里也迅速地联想到大人们平时说起的关于继父、继母虐待孩子的事情。母亲幽怨而坚定地说:“他们的爸爸去世了,我全部的希望就放在了孩子的身上,特别是两个女儿身体残疾,我苦一点没什么,我不能让孩子受到半点委屈!”
  我哭了,我把脸悄悄蒙进被子里,一动也不敢动。
  妈妈告诉我们,没有爸爸了,从此我们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了,遇到困难我们必须自己克服。我家住的是土坯房,墙皮经常脱落,每年到秋季的时候都要再抹一层泥才能勉强过冬。八月十五中秋节的时候,别人家大兜小包地往家里买鱼买肉买月饼欢欢乐乐地过节,而妈妈却要出去四处打听买回稻草和黄泥,再请来瓦工师傅抹墙。家里吃水要到很远的公用水井担,夏天好说,冬天的时候井沿上结了厚厚的一层冰。一次母亲提水时滑倒洒了一身的水,回家时棉衣棉裤都湿透了,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姐姐心疼地问妈妈:“你冻坏了吧?”妈妈却哆嗦着回答:“没事,妈是大人,暖和暖和就过来啦。”
  记忆中童年家里从来没有吃过年夜饺子,我和姐姐、弟弟熬不住,天一黑就困得睁不开眼睛了。我们不知道在烟雾缭绕的爆竹声中,母亲是怎样独守那份冷清和落寞熬过除夕夜的,但多年以后,当我和姐姐已经成长为少女之后,我们能想像和体会得到其中的酸涩和苦楚……
  1984年9月1日那天,母亲上街给我们姐弟每人买了一份礼物,一支铅笔、一个田字格本子、一块花手绢。弟弟背着大舅草绿色的军挎包高高兴兴地去上学了,晚上弟弟放学回来后,母亲拿出他新发的语文课本教我和姐姐学习汉语拼音。第二天早上,母亲站在土炕上边叠被子边教我们复习头天晚上学过的拼音字母,还用右手的食指比划着音韵,当教到a的第二声音韵的时候,母亲的食指向上一扬,“扑哧”一声把纸糊的棚顶捅了一个大窟窿,我们姐弟三个孩子滚在被窝里笑作了一团。
  我喜欢画画,经常在田字格本上涂涂抹抹的,姐姐看见了就拿出家长的威风管我,我不服气,她就像个小间谍一样向妈妈打小报告。我以为妈妈会骂我呢,赶紧用橡皮蹭掉那些花花草草的,没想到妈妈轻声细语地给我们讲起她童年上学的故事:外祖母家是一个大家庭,全家上下十几口人都是曾外祖母一个人说了算。她说女孩儿读书没用,长大了早晚嫁人是人家的人,还不如多帮家里干点活儿。于是只允许心爱的长孙女和长孙子去读书,留下妈妈在家里照看弟妹。大舅舅在家里被宠惯了,在学校里也很顽皮,经常逃学,为此老师多次家访,曾外祖母没有办法,只好允许妈妈去上学,好在学校里和高一年级的大姨妈一起对大舅舅严加看管。这样母亲12岁时才上学。外祖母生病在医院动手术期间,母亲很早起来就挑水、煮饭,然后顾不上吃一口饭,匆匆忙忙往学校跑。在学校里,母亲的个子最高,学费交得最晚,但是学习很用功。然而,小学还没有毕业文化大革命就开始了,母亲不得不匆匆结束学业开始上山下乡。母亲叹息一声说:“妈就没赶上好时候,你们虽然不能上学,但在家里自学,你们姐妹一样不比他们差,到什么时候人都是有知识好。”
  听了母亲的话,我变得乖巧懂事了,开始认真地练写小楷字,认生字。妈妈在给弟弟买图画本的时候给我也买回了一本,我高兴极了,兴奋得小脸通红。很快我画了一本的红楼梦人物,表妹把我的画拿到学校参加画展,还获得了一等奖呢!
  母亲笑了,母亲笑的时候很好看,大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但是母亲不常笑,母亲经常坐在炕沿上出神。我们爬到母亲的怀里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却总搞不清楚母亲究竟在看什么。有一次广播里播放《高山下的花环》的电影录音:梁三喜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壮烈牺牲了,玉秀背着婆婆跑到三喜的坟前号啕大哭。母亲就那样坐在炕沿边眼睛望着前方和玉秀一起泪流满面。我们姐弟小心翼翼地守在妈妈身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们生病的时候,母亲也会悄悄地流泪。一天夜里姐姐发起高烧,母亲用小花瓷碗盛满白酒点燃,蓝色的火苗欢快地跳跃着舞蹈,母亲就那样把手指伸进燃烧的火焰里沾一点酒,迅速地抽出来甩一甩,再给姐姐搓额头和前胸后背,满屋子飘散着甜滋滋的酒香。深夜母亲起来给姐姐试体温,发现高烧不仅没有退反而升到40度,母亲急忙给自己和姐姐穿好棉衣,再敲开邻居家的门借木板车送姐姐去医院。母亲先在木板车上铺好棉被,再把姐姐抱上去,然后又给姐姐盖一床被子。深夜的街头空寂无人,只有母亲单薄的身体肩扛一根粗粗的麻绳吃力地拉着木板车的影子被路灯拖得老长老长,还有脚和车轮踏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响声。姐姐呻吟着喊母亲,母亲安慰姐姐说:“别怕,天还不算晚,你看路两旁还有人家亮着灯呢!咱们很快就到医院了。”
  到了医院,浑身被汗水浸透的母亲把昏迷的姐姐交给大夫抢救,转身再踏着夜色去张罗住院费。那次姐姐昏迷了一星期,医院三次下达病危通知书,所有的亲戚都认为姐姐不行了,劝母亲放弃。母亲坚持守在姐姐床边,她攥着姐姐的手喊姐姐的名字,硬是从死亡线上把姐姐拉了回来。
  就像秀秀和东东一样,小时候我们以为母亲很强大,懂事后才知道,其实母亲的坚强都是硬撑出来的。母爱是那么的辛酸和沉重,她为了儿女、为了家,放弃了一生一次美好的青春,也在透支着生命。医生不止一次地叮嘱母亲不要疲劳过度,因为她有高血压、风湿、心脏病等多种疾病,需要治疗和调养。而母亲却说:“我没事,我的两个姑娘还需我伺候呢,我决不会倒下的,我不放心啊!”熟悉母亲的大夫都说:“大姐是连生病的资格都没有啊!”
  去年腊月,天气格外冷。我和姐姐接受中央电视台《半边天?张越访谈》的采访,在室外配合剧组拍外景的时候,我的手冻得像猫咬的一样钻心疼。母亲脱掉手套用她的手握住我的手。母亲粗糙的手上布满了一道一道冻裂的伤口,在阳光下渗着殷红的血丝。随着关节的活动血丝凝聚成血滴涌了出来,我的泪水也涌出了眼眶。我的眼前浮现出一只老母鸡呵护着一群小鸡雏在地上啄食的情景,母亲就是这样用双手向她的儿女传递着生命的体温,用她艰难的脚步来衡量她和一双重残女儿的人生之路。
  拉开窗帘,窗外星河闪烁,忽然,一颗流星从夜空中划过,外祖母曾经告诉我们,流星会给人带来好运,我们希望它能带给母亲安逸的幸福生活。
  远远的那首熟悉的旋律飘来,仿佛母爱在深情地诉说:
  昨夜多少伤心的泪涌上心头/只有星星知道我的心/今夜多少失落的梦埋在心底/只有星星牵挂我的心/星星一眨眼/人间数十寒暑/转眼像云烟/像云烟/像那浮云一片/诉说岁月的延绵/生命的尽头不是轻烟/我把切切的思念/寄托星光的弗远/希望你知道我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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