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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说“好汉不夸妻”。我不是好汉,就有了夸妻的资格。
都道“情人眼里出西施”。我与妻结秦晋之好已三十载,情不可谓不浓,可无论怎么看,至今在她身上也没看出一丝西施的影子,反倒越看她越像东施,论其身段论其模样,倘用“漂亮”来形容,实属奢侈,是对“漂亮”二字的浪费。
曾从报纸上见有人撰文称其妻是他的“女秘书”,帮他誊抄稿件,令我羡慕得眼红。我虽才疏学浅,却也附庸风雅,有操觚癖,且忝为北京作协会员,深恐虚担此“衔儿”怕有“南郭”之嫌,便就不敢怠惰,常于夜深人静时伏在灯下“炮制”或小说或散文,偏手有残疾,誊稿极难。而妻子甭说给我当“秘书”,当个读者她都不够格儿。因娘家困难,她从没踏过学校的门,洋洋数千汉字,她只认识其中的一个,即她的姓氏“王”,还是逛动物园时我指着老虎脑门儿上的那个花纹教会她的。
家教指南之类的书上讲,对孩子童年所产生的影响,母亲的作用绝对优于父亲。望子成龙之心人皆有之,我亦难脱俗。无奈妻子是文盲,一句童谣不会说,一个故事不会讲,能教孩子什么?她什么都不教倒还罢,她一“辅导”,反倒麻烦——她冒出一句“便前饭后要洗手”,孩子学会了,我得费十倍的劲儿去给纠正,可在孩子的心目中,母亲的话颠扑不破,偏不信我的,愣是改不过来,急得我直瞪眼。
看官问了:阁下这是在“夸”妻呐,还是在“糗”妻呐?
妻子不是天仙,干嘛要虚假地美化?在下虽不才,然诸如“沉鱼落雁”、“倾国倾城”、“面若桃花”“姿态娉婷”之类的雅词儿及“一笑两个酒窝儿很迷人”之类的俗词儿多少也知道几个,且写小说时也常用来形容笔下的女性,但那样虚构出来的,就不是我的妻子了。即便夸妻,也须实录,不能做假。可您甭瞧我那么“糗”她,谁要想从中找点儿“缝儿”插进一脚来,还真没那么容易。我们两口子,感情深着呢!
妻是俗女人。俗女人搞对象,喜欢攀高枝儿。我是个歪杈儿,幼时患脊髓灰质炎落下残疾,妻却不嫌。婚前去她家,视我为座上宾;婚后成一家,我这个杈儿挑不起大梁,她就成了顶梁柱。她虽因没文化在厂里干的是最脏最繁重的体力活儿,累得经常腰疼,但家里买煤购粮烧火做饭洗衣刷鞋冬棉夏单,甭管男人活儿女人活儿她一揽子承包到底。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在农历正月,那时我们所住的平房尚无自来水,妻临盆前一个星期还挺着肚子踩着滑滑溜溜的冰雪去挑水,我虽心疼,怎奈肩不能担手不能提,唯有坐享其成。再端起茶杯,心中暗自思忖这每一滴水都是妻冒着自己及腹中胎儿的生命危险挑来的,便对水就格外的珍惜。
27年前冬季的一个晚上,应朋友之约到县城影剧院去看文艺节目,散场时已是夜间1l点多钟。回到家后,见妻面色蜡黄,大汗淋漓,她说腹痛难忍;我猛然想起妇产科医生给她推算的预产期就在这一两天,立刻意识到她可能要分娩了,便一面为自己的疏忽大意而懊悔,一面忙说:“咱们马上去医院!”我因身残,既不会用自行车驮着妻,又背不动她抱不动她,隆冬之夜,妻就在我的陪伴下忍着剧痛捂着肚子弯着腰一步一步艰难地向着医院挪,我唯一能做到的,只是向她不停地重复着三个字:“坚持住!坚持住!”到了医院,医生一看,说已破水见红,再迟一步,孩子就得生在路上。可以想见,妻是忍受着怎样的痛苦坚强地走到医院的。妻的毅力让我感动,也令我对自已的无能而深感愧疚。三天后,风雪交加,妻该出院了。那时,我们县城还没有出租汽车,我无权无势没处去找公家的小轿车,就想请朋友帮忙找辆小推车接她回家。妻不愿让我为难,硬是拖着产后虚弱的身子怀抱着新出生的婴儿随我顶着风雪步行回家了。看看别人家的女人,从刚一怀孕,便享受着皇后般的待遇,生完孩子出院时,坐进带有暖气的小轿车里还唯恐受风而被包裹得严严实实,我便觉得愧对妻子。常想,倘换一个稍微比我强一点儿的男人,妻也不至于受如此的折磨啊!
因为涂鸦,文友就多。虽瞧寒舍近似贫民窟,朋友们却常不约而同来此聚集,一半是冲我而来,一半是冲着“嫂夫人”的热情。妻是粗人,与什么“风度”、“娴雅”无缘,自然也就不会“做戏”,一切都实实在在。她不谙烹、炒、煎、炸,只会熬、煮、咕嘟、炖,但每有朋友莅临,即使恰逢月底正囊中羞涩,她也会悄悄地从邻居手里借钱弄上两三斤猪肉加进粉条豆腐满满地咕嘟上一盆,外加一瓶二锅头,端上桌子虽无观赏价值,却很实惠,朋友们围桌而坐,大口喝酒大块儿吃肉畅快淋漓,在感谢“嫂夫人”盛情款待的言词中掺加几句“荤的”,彼此笑个前仰后合,全无与名流权贵们同席正襟危坐拘拘谨谨强装斯文之累。我曾问妻,为啥对朋友们这么热情,她说:“给你做脸儿。”妻虽烹饪乏术,却也有一绝:烙得一手好馅儿饼。兹兹啦啦从饼铛中铲出,咬一口,薄皮儿大馅儿,外焦里嫩,满口生香。常有朋友人未进门“讨食”声已传来:“嫂子,今儿又想吃馅儿饼了!”妻笑骂一声“馋鬼”,即刻放下手中的活计便去和面剁馅儿。北京一家报社的编辑来信约稿,信中还念念不忘“嫂子的馅儿饼”。有人说,凭妻这份手艺,开个馅儿饼店保准用不了多久就能誉满京城财源滚滚。妻说她不会做买卖。这话我信。知妻莫如夫,凭她那与生俱来不会坑人不会蒙人总是担心对不起人的性情,真要开馅儿饼店,不赔个底儿朝天才怪呢。
粗人兴奋了,也会舞之蹈之,只是那“舞姿”太缺少细腻了。一日,妻正切菜,听到我说的一句笑话竟兴奋地忘乎所以挥起了拿刀的手。未料这一挥舞恰好抡在我头上,正中毛细血管密集处,让我顿现“血染的风采”,若非邻居骑上自行车一通儿猛蹬将我驮到医院急诊室,生死难卜。做完缝合术,医生问:“凶手抓到没有?”我说“凶手”是我妻。文静的医生愤然作色道:“就算离婚,也别动刀子呀。欺负残疾人有罪,这女人也他妈太凶狠了!”我说:“我妻一点儿也不凶狠,从不欺负我,善良着呐。”医生闻言,大惑不解,愣着神儿足足盯我半分多钟。妻惶惶然赶到医院,已是面色苍白。看着她那恨不得也砍自己两刀的神色,我理解她那充满歉意和负罪感的心理。为了解除她心中的不安,我故意笑着指了指手、胳膊、肩膀、腰、腿和脚上以前为治病而留下的手术疤痕轻松地说:“就剩脑袋上没疤瘌了,今儿你又给了我这么一个光荣负伤的机会,得,这回可真算是‘体无完肤’了。将来死后捐献遗体,这张皮算是没什么用处了。”送我到医院的邻居说:“好歹臀部还是完整的。”我说:“哪儿呀?那年得痔疮,还被剜一刀呢!”妻竟“扑哧”一声被逗乐了。只要妻的心里没了压力,头上添道疤何足惜?于是,我也乐了。
15年前,我们的第二个孩子临出生,医生说需做剖腹产。妻被送进产房前,医生问我:“如果出现意外情况,保孩子还是保大人?”未容我开口,妻便果断地说:“保孩子!”我顿时热泪盈眶,立刻用几近叫喊的声音说:“不!万一没了娘,孩子保下来也是活受罪!保大人!”感谢医生,凭其高超的医术,终于保障了妻和女儿皆平安。在女儿4周岁生日那天晚饭前,我撩起妻的衣襟,指着她做剖腹产时留下的疤痕告诉孩子:“瞧,妈妈为了生你,差点儿把命搭进去。”说罢,我斟满一杯小香槟递到孩子手中,说:“快谢谢妈妈吧。”4岁的女儿聪明乖巧,一双肉乎乎的小手捧着酒杯送到母亲面前,甜甜地说:“妈妈生我,辛苦了。”妻接过香槟。一饮而尽,然后一把将女儿搂入怀中亲吻不够。面对此景,我虽酒未沾唇,心已醉……
有时我也纳闷儿:经媒人介绍前,我与妻素不相识,婚前总共见过可数的那么几回面,根本就毫无“恋情”可言,婚后的感情怎么反倒比某些婚前甜哥哥蜜姐姐恋得如胶似漆的夫妻还深呢?琢磨来琢磨去,就想起了“恩爱”这个词。然而,妻之于我,有恩有爱;我之于妻,情固然浓,可却何曾有“恩”可言呢?有的,唯深藏于心中却不曾道出的两个字: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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